糖的勝利

來源:2020年06月12日字體:

下午,帶兒子去位于晉吉南路的唐牙科看牙齒。也許是星期天的緣故,看牙醫的人并不多。辦理完VIP會員卡后,我在供客人休息和等候的大廳,隨便找了個靠窗的沙發坐下。像大多數中國家庭和中國公共場所一樣,唐牙科也未能免俗地在休息廳神一樣“供奉”了一臺大屏幕電視機。我就在電視節目的音樂聲中,靜候兒子將生病的牙齒交給身著白大褂的牙醫打理。說是大廳,其實空間并不大。齊奧朗說:“許多通靈術士無不因為他們身旁有一張沙發床可以躺著,才發現了‘上帝’?!保ā端枷氲狞S昏》)而我僅僅靠一張臨窗的沙發(不是沙發床,也沒有躺著),不用太過費力地環視,便看見每個座位前的茶幾上都安靜地放著一只白色玻璃盤,而玻璃盤里則放著五顏六色的糖果!這些糖果或許不是這個大廳里的“上帝”,但卻因其出現在這樣一個特殊的空間里,其身份便意外地獲得了某種象征。

這些穿著漂亮衣裳的糖果與身著素潔白大褂的牙醫,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這不免讓我有一些吃驚:難道因為這家牙科診所叫“唐牙科”,“糖”“唐”二字字音相諧,這些糖就僅僅是作為“唐”的象征,而擺放在盤子里的嗎?顯然,這些糖果擺放在那里,客人——無論大人還是孩子——不用請示就可以隨時拿來吃的!這讓我有些納悶:一方面,每一位牙科醫生都諄諄告誡我們,少吃糖,吃糖壞牙齒。那嚴肅認真的神情仿佛在告訴你,每顆糖果的背后,都躲藏著一個看不見的危險的敵人(一顆病牙)。如果你愿意,你甚至可以這樣理解:一顆糖果就是一顆病牙。種下一顆糖的因,便會收獲一顆病牙的果;一方面,專業的牙科醫院又把五顏六色的糖果甜蜜地擺放在那里,誘惑客人吃,尤其是那些見到糖就無比興奮,就控制不住想吃,而嚴重缺乏自制力的祖國的花朵們!花朵需要陽光和雨露,而糖是花朵的敵人。

當我坐在對我這個成年人而言并不構成誘惑的糖果前,靜靜地合上雅克·德里達的《論好客》,并由思考“主人就成了客人的客人,客人反而成了主人的主人”,轉而思考糖果與病牙的辯證關系,思考唐牙科的待客之道時,看見一個年輕的母親帶著兩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來到了大廳。這時候,玻璃盤里的糖果有如充滿魔力的磁鐵,牢牢地鎖住了兩個小女孩童貞的目光。這真是此時無聲勝有聲!我猜想,此時身著盛裝的糖果一定很得意,因為,在一個原本該把自己理性地打入冷宮的場所,自己卻意外地成為了主角,成為了這個小小空間的奪目的中心。兩個小女孩不由分說地向糖果圍了上去,并同時向糖果伸出了她們胖乎乎的小手。年輕的母親自然阻止了她們,理由不是吃糖壞牙齒,而是還沒有在牙科消費。顯然,玻璃盤里的糖果尚不是兩個小女孩的勝利果實,因此不能輕易摘取。德里達說,“好客的行為只能是詩性的?!蔽孱伭奶枪察o地擺放在玻璃盤里,既沒有要求你吃,也沒有拒絕你品嘗,這樣的好客行為是詩性的嗎?這里不是莎士比亞的戲劇舞臺,生存,還是死亡,根本不是問題。吃,還是不吃,才是困擾兩個小女孩的現實問題。這樣的悖論,看上去似乎很糖,很甜蜜!而我卻分明看見,擺放在玻璃盤里的糖果,周身散發著勝利者驕傲的氣息!



作者:席永君 責任編輯:韓燕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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