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峪關·燕鳴

來源:2020年06月05日字體:

許 實

    一直守著嘉峪關,守著光化門,燕鳴,詩歌一樣,隔著600多年的虛無,我把心貼上去,就在我心里漫游,灌溉我焦灼的心靈。

    嘉峪關光化門前的燕鳴是溪水,從大明朝流來,穿過山嶺、峽谷,流過激流險灘、草叢、樹林和草甸,越過戰爭、殺戮和圍追堵截,七拐八彎就600多年了,彎來彎去就流進人心里了,人心也是河流,想象春天的河流兩岸,燕子翩然翻飛,輕盈的身子劃過水面,激起圈圈漣漪,啾啾的燕鳴陣陣,那清脆、吉祥的鳴叫聲能不讓人少了世俗心、功利心,讓埋首現實的人有了浪漫,讓苦苦為物質服役的人松上一口氣。站在嘉峪關光化門前,這些從心里涌起的浪花瞬間就平靜了,更多的是寂靜,無邊的寂靜覆蓋了嘉峪關、光化門和我。唯有風像滔滔河水沖刷著我,我的身體、臉頰和目光,唯有從光化門洞里急速刮過的風響在耳邊,也有聲聲燕鳴從光化門升起,擦過耳畔,這些讓白紙一樣蒼白的寂靜有了情節和內容。

    600年只能是個想象,深邃的光陰,靜默的黑山,中間隔著嘉峪關,隔著聲聲燕鳴。嘉峪關是對著兵器,尖銳、寒冷、血腥,燕鳴對著人,祝福、溫暖、期盼。嘉峪關也對著無邊無際的戈壁,無邊無際的戈壁開拓出嘉峪關雄渾和悲壯的美,開拓出凄冷、憂愁和豪邁的詩歌,無數詩人和征人在這里駐足,并走向遠方,也在這里發出了“多少名人名將,幾番回想,白頭醉臥沙場?!钡恼鎸嵚曇?。當然走進嘉峪關,走進河西走廊,逼仄的河西走廊,長滿溝壑、山峰、荒嶺的河西走廊,也使人的心胸收仄了,嘉峪關光化門前一聲聲燕鳴卻敲開逼仄的人心。它是從詩經里來,是精神的、憂傷的、涕淚的。一群群燕子上下翻飛,帶著剪刀的尾巴把季節裁剪成萬千塊花布,把離別的有情人的心剪碎,讓淚水流成三月的雨水,春風里、碧藍的天空里聲聲燕鳴是細細的離別怨言,讓粗糙的心生出無數細密、憂戚的神經。詩經里的燕鳴帶著淚水,帶著深深的情誼和不舍,修正了我的情感,修正了我在世俗社會里的人際關系和人與人之間的審美。我卸掉了塵世里的仇恨、冷漠、無數挫折造成的悲戚和傷痕,成為一個深情、有情有義的人,也有了屬于自己的美好。嘉峪關光化門前的燕鳴也彌散著另一種美,一種荒野之上,盛開著金黃乳菊花的美。另一種離別,生死離別,一個凄美的傳說:一對燕子筑巢于嘉峪關光化門內,一日,兩燕出關,日暮,雌燕先歸,及至雄燕飛回,關門已閉,不能入關,遂悲鳴觸墻而死。為此,雌燕悲痛欲絕,不時發出“啾啾”之聲,也一直悲鳴到死。死后其靈不散,擊墻有“啾啾”的燕鳴聲。燕子的忠貞愛情,讓充滿物質、消費、金錢、世俗、很美很高大的現代愛情那么生脆,又嚴重變異、扭曲,我們已經感受不到愛情的美好,我們的情感早被低廉的物質污染,我們只有在詩歌里得到愛情的滋養,也只有在詩歌里找到愛情帶給我們的力量和激情。我們的愛情已經生銹,滴上物質的機油才能嘎吱嘎吱轉動,對于牛郎織女,孟姜女哭長城,白蛇傳,梁山伯與祝英臺這些千年不衰的愛情故事早被豪車、豪宅、豪門碾碎,現代的蕓蕓生靈們不知所措,心靈迷茫,恨不決絕,愛不深情,至于一江春水的愁和恨幾人能有。幾人能載動。

    光化門前的燕鳴是離別的,是告別繁華、濕潤、細雨、暖陽和表面撒了一層石英并閃光的庸常的日子,是走向孤獨、寂寞、兇險、死亡和生命深處的堅硬。還有地理上的荒涼和風暴。光化門前的燕鳴也是心靈上的離別,讓那顆怯弱、畏懼、畏縮、斑駁、漂移的心移植在一場大雪里,一片戈壁里,一個奇寒無比的冬夜里,一塊粗糲的皮膚里,長出一顆健壯的靈魂,然后帶著她去拓展無限又高貴的心靈疆域。
一個人帶著光化門前的燕鳴走向虛無或者地理上的遠方,一定會像帶著太陽和風雨一樣,一個人站在光化門前聽燕鳴,就像海洋有凈化功能,完成自我凈化。陶保廉是這樣的,我是這樣的。1891年,陶保廉趕著木輪車隨被貶的父親從西安出發到新疆,從春天走到冬天才來到嘉峪關前,他這樣描述嘉峪關的冬天:大風砭肌,呼吸間寒氣入鼻如刺,……雖有玻璃,人氣著之,成霜成冰……遙想守塞士卒,荷戈冰天雪窟中,更當若何艱苦!而安坐無勞者,恒欲冒得邊防保舉,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?陶氏就這樣完成了自我凈化。他聽到的燕鳴是這樣的:石磧橫阻城根,于門旁取小石擲之,有聲唧唧乳雞雛,稍遠則否。我聽到的和他的一樣。其實光化門前并沒有燕子,也沒有燕子筑巢,產生這種神奇現象是因為“嘉峪關城墻的墻角是磚砌的,結構嚴密,墻體表面平實,墻體又向上呈梯形傾斜,而墻角呈喇叭狀,下小上大,所以以石擊墻,或兩石相擊,就會發出連續的啾鳴回音,使人聽到似有一種‘啾啾’的燕鳴聲”。不管咋樣的燕鳴,聽到了就讓人心里喜悅,就讓人不感到渺小、卑微、不如一棵草,現在我們都聽到了,燕鳴就像春水漫過我們的肌膚和眼睛,讓荒蕪的心長出青草和鮮花。

    悲愴是嘉峪關燕鳴的調子,尤其在冬季,干烈的空氣、干烈的燕鳴、干烈的煙火裊繞著游擊將軍府邸,多么想聽到一陣陣啪啪振翅飛翔的聲音,掠過游擊將軍府的屋檐,停在光化門深深的門洞上,像故鄉低矮的屋檐下,常常有筑巢的新燕,有脆脆的燕鳴,有張著金黃小嘴的燕雛。成年燕每天早出晚歸,哺育兒女,母親總是給它們開著一扇窗戶,我也總在雛鳥的唧唧聲里醒來,多么美好的生活,可是游擊將軍府里沒有起飛和歸來的燕子,沒有啾啾的燕鳴,游擊將軍府里的生活有點寡淡,就像嘉峪關的冬天,灰灰的天空,土蒼蒼的山巒,需要那么一片爛漫的山花、滿山的油綠,才讓日子可靠、人可靠,要不都茫茫的會墜入深淵。光化門前,寒風嗖嗖,沒有太陽就格外的冷,門洞前兩排沙棗樹單調、荒,澀澀的味道。樹上綴滿紅紅的沙棗,很稠密,幾只喜鵲落在上面,透著幾分歡愉。要是在初夏,一陣陣沙棗花香會讓干燥的鼻腔得到滋潤,太陽似乎聚集了戈壁上所有的熱量,傾瀉在這些缺少水分的綠葉和花蕊上,讓它們再多的樹和枝葉也達不到南方的綠,并散發出一種悲苦來。光化門上巍峨的樓閣,鮮亮的油彩,怎么也遮不住陳萬里眼里民國14年時那個嘉峪關留給我的印象?!皟瘸巧跣?,除游擊公署及巡防營哨部外,僅破屋十余家而已。外城居民,鋪戶亦僅二三十家,荒涼已極?!?br style="padding: 0px; list-style-type: none; box-sizing: border-box;"/>當然,現在的嘉峪關已經十分現代,成了旅游景區,青磚鋪了路,也鋪了游擊將軍府里的地,有了人物蠟像,有了生活,那一簇簇電子火焰卻燒不旺平淡的日子。每年數以萬計的人來到這里,來看這座公署,來聽那聲燕鳴。鮮衣怒馬,對嘉峪關是污染,是隔膜,讓600多年邊塞的苦澀、清寂、別離、憂愁、金戈鐵馬、馬革裹尸和寒風吹斷草的味道全部飄散了。

    其實嘉峪關很簡單,因為有了燕鳴的寄居才變得復雜,在我撞擊出弱不禁風、潺潺的燕鳴時,疼落在心里,落滿身體,也落滿嘉峪關,這種說不清楚又無法釋然的疼,落在那數以萬計來看嘉峪關,來聽燕鳴的人的心里會是啥滋味,能灌溉他們的心靈,孵化出健碩的靈魂嗎。

    (轉自《散文百家》2020年第5期)


 

作者:許 實 責任編輯:陳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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