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去的麥客

來源:2019年12月13日字體:


高深

“田家少閑月,五月人倍忙。夜來南風起,小麥覆隴黃?!倍宋绻澮贿^,田野間依稀傳來布谷鳥清脆的叫聲時,村頭的老王就要收拾行囊,帶著幾個長得五大三粗的侄子不遠千里去陜西趕麥場當麥客——趁著自家的冬小麥還有一個多月才黃的間隙給別人家割麥掙錢,以補貼家用。這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我們靜寧縣一帶流行的一種打工方式,他們如候鳥一樣,在五月初離開家鄉奔赴陜西麥場,在六月初回到家中,來去匆匆。

老王心靈手巧,干莊稼活是個行家里手,碾場、揚場、犁地、打連枷、編背簍、編草席、擰麻繩、打土坯、盤火炕、鍘草、拉架子車這樣的農活他樣樣精通,甚至簡單的木工活也難不倒他,楔鋤頭、鐵鍬、斧子把,板凳缺腿、桌子少角了,老王分分鐘會收拾如新,從來不請別人幫忙。自然,割麥更不在話下。老王一上地,頂著火辣辣的太陽,彎著腰,幾乎將身子埋在半人深的麥田里,左手將麥子攬入懷中,右手握著鐮刀,邊挪動著腳步邊收割,只聽見“噌噌”的聲響,不大一會兒,身后就倒下一大片麥捆。

割麥子和打麥捆不僅是體力活,還是技術活。記得我小時候上地割麥時,割不了幾鐮刀就腰酸背痛,汗流浹背,割得慢不說,割過的麥茬還高低不平,捆的麥捆參差不齊,好不容易將一小抱散麥打成捆,以為總算馴服了麥子,不想卻弄得滿地是倔強的麥穗和麥粒,顆粒歸倉是無望了,手和胳膊也被麥芒扎得全是針尖大的紅血點,汗水一浸疼痛難忍。每當這時,我會不由自主地想起“櫻桃好吃樹難栽,不下苦功花不開。幸福不會從天降,社會主義等不來?!边@句歌詞來。

一到五月,天氣一天天地熱起來,隴東一帶的冬小麥開始抽穗吐蕊,羞答答地掛上了淡淡的小白花,開花結果長一半,距離成熟收割還有月余時間。山川不同,風物有別,陜西的麥子卻日甚一日地熟黃了?!胞溈?,快走!麥客,快走!”布谷鳥一聲緊似一聲的叫聲不斷催促著,四面八方的麥客就一撥一撥匯聚起來涌向小鎮的汽車站,帶著妻兒的重托和預定的目標奔向陜西。

記不清老王是啥時候當起麥客的,但他是村子每年去得最早、回來得最晚的一個麥客,也是掙錢最多的一個。那時我還在上小學,記得老王每次從陜西割完麥子回來時,黝黑的臉龐顯得更黑了,背也更加駝了,疲勞都掛在臉上。光看他手里的鐮刀磨得光亮光亮的,那個大號水杯也積了厚厚一層茶垢,就知道他在外面當麥客吃了不少苦。但他心里像樂開了花,逢人都會憨厚地笑著問好,甚至會從被汗水浸濕的襯衣兜中掏出半盒皺皺巴巴的紙煙散發——這是從來不抽煙的老王專門為鄉親們準備的。在那個缺吃少穿的年代,老王因有當麥客掙的辛苦錢貼補,日子自然比別人家過得殷實一些。

麥客是個十分卑微而又非常辛苦的職業。老王說,他們去陜西當麥客,一般在關中一帶,即寶雞、咸陽一帶的塬上給莊戶人家割麥。每年端午前后,關中平原一望無際的小麥就陸續變黃,金燦燦的,如大海一樣遼闊壯觀。有風吹過,麥浪滾滾,煞是好看。當年沒有收割機,麥子往往是幾十畝一塊黃,一般人家即使全家男女老少都上陣也根本忙不過來。于是麥客就派上了大用場。

他們拿上鐮刀,帶上水杯,穿行在如海一樣的麥田間,問在田地勞作的主人要不要麥客,如果主人家忙不過來,就會當場協商好價格,一般是按一畝多少錢算工價,麥客也不磨磯,立馬撲在麥田里忙碌起來;割完一家,麥客就去另一家割麥;在麥黃高峰期時,這家還沒割完,下家已經排隊等待麥客了。由于氣候原因,麥子從東至西黃,麥客自然也就從東向西一路割過來。

陜西人厚道好客,從不虧待麥客,除了工錢一天一結外,大多數人家還管吃住。老王體力好,干活不惜力,一天能割一畝麥子,飯量也大得驚人,一頓能吃四五碗干拌面,尤其是陜西的油潑辣子面、皮帶面,酸咸適宜,面條筋道,口感滑爽。老王在屋檐或樹蔭下隨便一蹲,“哧溜哧溜”不一會兒幾大碗面就下肚,吃得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。好客的主人卻在一旁勸道:“能吃能干,緩緩吃,吃飽了好割麥,飯管夠吃哩!”吃完飯,還少不了要喝面湯,這樣才算吃得踏實了。

吃罷午飯,老王也不歇休,抓緊時間泡上一大杯濃茶,“釅茶三五碗,意在镢頭邊?!本偷亓噙^磨刀石來,沾著水“哧哧”的磨鐮刃,磨一會兒,便將鐮刃對著自己的頭發慢慢蹭一下,如果鐮刃還不夠鋒利,就繼續磨,直磨到锃亮鋒利為止。畢竟下午還有半畝麥子等待他收割呢,家中孩子們的學費也等待他積攢呢。因此,老王的頭發長得豁豁牙牙的,這兒少一撮那兒少一撮,看上去煞是滑稽。

老王心細,有一年去陜西割麥,他發現一種機器(即收割機)開到田地里,一會兒工夫就割倒一大片麥子,他由此擔心,像他這樣的麥客終究會被這種機器代替。因為機器割得又快又干凈,還能將麥粒分離出來,直接裝袋,再不用后期碾場,揚場,曬麥,省了不少工序,無論是時間還是方便程度,都遠遠超過了麥客。老王的擔心,終于在2000年變成了現實。當年快到五月中旬了,我看到老王仍然沒有去當麥客。他說,咱爭不過機器,當麥客的收入一年比一年少,再說家里已經不缺吃少穿,也就不再想去當麥客了。

其實老王是當麥客最久的一個,因為太勞累,包括他的幾個侄子在內的其他人,早早就退出了麥客行列。

麥客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歷史舞臺,正如詩人徐志摩《再別康橋》中寫的一樣:“輕輕地我走了,正如我輕輕地來,揮一揮手,不帶走一片云彩?!?但麥客濃縮了一個時代的記憶,是當時工業不發達、生產水平落后的具體表現。




作者:高深 責任編輯:韓燕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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